通信世界网消息(CWW)在中国的通信发展史上,2013年是一个值得铭记的节点。这一年,工信部正式启动移动通信转售业务试点,虚拟运营商首次登上历史舞台。彼时,舆论沸腾,业界欢呼,人们期待着这些“outsiders”能够打破三大基础电信运营商的垄断格局,为沉闷的通信市场注入一股新鲜的血液。
然而,十二年过去,虚拟运营商的形象在大众心中经历了过山车般的翻转。从最初承载着“打破垄断”希望的“鲶鱼”,到因骚扰电话泛滥而被用户视作“牛鬼蛇神”。但这并非故事的终点——历经十二载发展、沉淀与蜕变,今天的虚拟运营商早已将骚扰占比大幅压低,并积极摆脱单一转售的标签,在科技创新与业务模式革新中实现华丽转身。今天,我们需要以更客观的视角重新审视这个行业:虚拟运营商,它们是中国通信市场化改革中不可或缺的探索者。
打破垄断的破冰者
时间倒回至2013年。那时,国内移动通信市场虽然用户规模庞大,但三大运营商“割据”的局面使得市场竞争并不充分,资费居高不下,服务缺乏个性。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,工信部开始发放虚拟运营商试点牌照。
什么是虚拟运营商?它们不拥有骨干和核心网络资源,而是通过租用传统电信运营商的通信资源,以自己的品牌向消费者提供通信服务。陆续获得牌照的企业涵盖了小米、阿里、263等互联网公司,以及蜗牛移动、远特通信、话机世界、国美电器等来自游戏、零售、渠道等多元背景的主体 。这些企业的入场,犹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。
这一时期,虚拟运营商充分发挥了“鲶鱼效应”。它们没有历史包袱,敢于创新,推出了诸多传统运营商从未有过的玩法。小米移动的“吃到饱”套餐,以极具性价比的流量资费吸引了大量年轻用户;蜗牛移动依托游戏主业,推出了“无套餐、零月租”的创新模式,将通信产品与游戏币、游戏特权深度绑定 。一时间,通信市场百花齐放。
更重要的是,虚拟运营商的进入吸引了大量通信行业的人才流动。彼时,原中国联通市场营销部总经理周友盟加盟爱施德,原联通研究院院长刘诚明跳槽国美……这些人才的跨界流动,不仅盘活了行业人力资源,更倒逼传统运营商开始反思自身的僵化体制。在虚拟运营商的压力下,三大运营商开始加快提速降费的步伐,套餐设计变得更加灵活,资费门槛逐步降低。从这个意义上说,虚拟运营商虽然规模不大,但它们用“四两拨千斤”的方式,撬动了整个通信市场的改革进程,让数亿用户享受到了改革的红利。
乱象丛生的历史之痛
然而,成长的代价往往是痛苦的。随着虚拟运营商用户规模的爆发式增长,2017年底突破6000万,2019年达到峰值1.45亿户,行业长期被掩盖的问题也如溃堤之蚁般汹涌而出 。
最令公众印象深刻的,莫过于骚扰电话和电信诈骗的泛滥。170、171号段一度成为“骚扰电话”的代名词,甚至被贴上“骗子专用号段”的标签。2016年发生的“徐玉玉被骗致死案”,更是将虚拟运营商推上了舆论的风口浪尖,公众的信任度降到了冰点。
究其原因,是“野蛮生长”时期埋下的祸根。为了快速抢占市场份额,部分虚拟运营商及其代理商在执行实名制时形同虚设。用户仅需上传身份证照片即可开户,缺乏“实人实证”的动态核验机制,导致“实名不实人”的现象大量存在。这种漏洞被不法分子利用,形成了专业化黑灰产业链条。据工信部当时的数据,每月接收的移动转售企业号码涉诈举报平均高达上千次 。
我们必须深刻反省这段历史。这一时期的乱象,不仅损害了消费者的利益,更让整个虚拟运营商行业蒙羞。一些企业为了短期利益,忽视了作为通信运营商最基本的社会责任,将合规运营抛诸脑后。虽然乱象的根源在于少数违规企业和代理商,但“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”的效应,让整个行业都背负了沉重的骂名。
治理成效与合规新生
面对严峻的形势,监管部门、行业协会与合规经营的虚拟运营商企业并没有坐视不管,而是开启了一场“刮骨疗毒”式的自我救赎。
从2016年开始,工信部连续出台“最严实名制”通知,要求确保在2016年底前电话用户实名率达95%以上,2017年6月30日前全部实现实名登记。对于虚拟运营商,监管要求更是层层加码:必须对全部用户进行回访和信息确认,不实名即停机。
各地政府部门也纷纷加入治理行列。以益阳市公安局为例,通过捣毁GOIP窝点、收缴GOIP设备、关停涉案号码、建立“骚扰电话治理数据共享平台”等一系列组合拳,对涉诈黑产实施全链条打击。在技术层面,人脸识别、联网核验成为标配,建立起“涉诈号码识别模型”,通过对通话频次、时空轨迹、语义特征的分析,实现对高危号码的智能标注与熔断。
经过数年的高压治理,成效已经显现。中国联通相关数据显示,在其合作的虚拟运营商中,涉诈骚扰电话的占比正在显著下降。通过严格落实实名制以及短信免打扰机制,目前虚拟运营商号码的骚扰电话占比已经得到有效控制。虽然不同统计口径下数据略有差异,但行业整体骚扰占比大幅压缩已是不争的事实,部分地区反馈的涉诈案件已从日均数起下降至不足一起。
在12321网络不良与垃圾信息举报受理中心最新发布的2025年第四季度非应邀商业电子信息投诉情况中,非应邀商业短信投诉中虚拟运营商占比仅为0.2%,四大基础电信企业占比99.8%;非应邀商业电话投诉中虚拟运营商占比为0.7%,四大基础电信企业占比99.3%。两种投诉方式虚拟运营商均远远低于四大基础电信企业的投诉量。
这组数据来之不易。它证明了虚拟运营商并非天生就是“牛鬼蛇神”,通过严格的法律规制和技术赋能,虚拟运营商号码完全可以实现合规运营。
创新之变:从单一转售商到科技驱动者
尽管治理成效显著,但虚拟运营商行业仍未摆脱生存危机。数据显示,截至2025年三季度,虚拟运营商用户规模已从峰值1.45亿户萎缩至4604万户,降幅达68%,行业收入和利润总额双双大幅下滑。根本原因在于其商业模式的先天缺陷“批零倒挂”。虚拟运营商从基础运营商处批发的通信资源价格,甚至高于其面向最终用户的零售价,“面包比面粉贵”的生意,注定难以持久。
面对困局,虚拟运营商们开始寻找新的生存逻辑:从“流量规模”转向“流量价值”,从“个人价格战”转向“政企差异化竞争”,在新业务、新模式的探索中开辟了全新赛道。
一部分有远见的虚拟运营商开始深耕细分市场。例如,在个人市场,聚焦特定人群需求,推出精细化服务:面向老年群体的适老化通信套餐,整合大字界面、语音助手、健康监测、紧急呼叫等功能,解决老年用户的使用痛点;针对物联网设备的eSIM数据套餐,为智能穿戴、车联网提供定制化连接方案;面向跨境商旅人群的全球流量套餐,实现多国流量一体化管理,无;面向年轻群体的“通信+”套餐,将流量与游戏皮肤等权益绑定,满足个性化需求。
在政企市场,虚拟运营商更是找到了新的增长引擎,传统的流量经营是“售卖流量包”,而现在的流量经营则是通过“AI+算力”,实现网络智能调度。比如,为视频会议、远程医疗等时延敏感型业务提供专属加速通道;面向制造业,为制造企业的工业控制数据提供稳定可靠的网络保障;在智慧城市领域,参与智能安防、智慧交通、环境监测等场景的通信保障,成为城市数字化建设的重要参与者。
部分企业甚至已经突破通信服务的边界,构建起生态化运营模式。例如,依托母公司的零售渠道优势,将通信服务与线下消费场景融合,实现“办卡+权益”的一站式服务。
这种将流量视为“生产要素”的经营思路,让虚拟运营商摆脱了单纯的价格竞争,转而比拼网络洞察力、业务理解力和服务创新力。
与此同时,AI技术的引入也为行业带来了新可能。通过AI客服降低服务成本,利用大数据分析实现个性化套餐推荐,借助反诈模型强化号码安全管理,虚拟运营商正在借助数字化手段构建新的护城河。合规经营、精准服务、技术创新,正在取代过去的粗放扩张,成为行业发展的主旋律。
今天的虚拟运营商,早已摆脱了“基础运营商附庸”的标签,成为科技创新的实践者、细分市场的深耕者、生态服务的构建者。
在数字化浪潮中续写新篇
回顾虚拟运营商在中国十二年的发展历程,我们看到的是一部充满争议但又不断前行的探索史。它们在打破垄断、推动提速降费、激发市场活力方面做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,也曾因野蛮生长、管理失序而给用户带来了骚扰与困扰,这成为行业发展中难以回避的一段经历。
但业界需要重新认识今天的虚拟运营商:即便在过去最混乱的时期,违规经营的虚拟运营商企业也只是少数,绝大部分企业仍在艰难中坚守合规底线,努力探索创新之路。而在经过严厉整治的今天,骚扰电话占比已大幅下降,实名制已全面落实,行业正在朝着良性的方向发展。用静止的眼光将虚拟运营商永远钉在“骚扰电话”的耻辱柱上,是不公平的;用少数违规者的行为来否定整个行业的存在价值,更是武断的。
未来,随着5G、算力网络、AI的纵深发展,通信服务的边界将持续拓宽,虚拟运营商的创新空间也将更加广阔。作为通信市场化的先行者,细分服务的创新者,隐私保护的技术提供者,虚拟运营商行业的发展方向将更加清晰:以科技创新为核心,以合规运营为底线,以细分场景为抓手,以生态融合为路径,实现从“通信服务提供者”向“数字生态服务商”的全面转型。
十二年风雨兼程,虚拟运营商从破冰破局到规范成长,从模式创新到科技深耕,它们始终以探索者的姿态,在变革中求生存,在创新中谋发展。也请全产业链给合规经营的虚拟运营商多一点时间和空间,让它们在新一轮的数字化转型中找到属于自己的位置。毕竟,一个充满竞争与活力的通信市场,最终受益的,将是每一个普通用户。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