破解互联网“围墙花园”现象的现实意义

作者:浙江大学社会治理研究院首席专家、互联网实验室创始人方兴东 责任编辑:朱文凤 2021.09.14 17:36 来源:人民法治网

通信世界网消息(CWW)近期,对于互联网屏蔽外链问题的整治,国家主管部门越来越重视。工信部从今年7月份启动了为期半年的互联网行业专项整治行动,而对于屏蔽外链是此次重点整治的问题之一。
  何为屏蔽外链,其本质就是借助自身垄断性的流量优势,有效抵御和限制竞争,并且通过选择性导流,实现商业利益最大化。这一现象业界有个很形象的术语,叫“围墙花园”。屏蔽外链,增加外链的技术门槛,其初衷就是出于竞争的目的。
  观察“围墙花园”现象这十多年的缘起、发展与演进,一方面与垄断程度正相关,另一方面与竞争压力正相关。在互联网出现垄断之前,也就是BAT真正确立垄断地位之前的十多年里,中国互联网产业基本处于自由竞争阶段。这一阶段,“围墙花园”缺乏生存的土壤,所以并不明显。随着BAT陆续确立垄断地位,尤其是移动互联网时代到来,巨头之间相互进入,横向扩张,彼此竞争压力开始剧增。“围墙花园”逐渐成为极为重要的战略工具。
  最近十年,屏蔽外链等“围墙花园”战术水涨船高,手段日新月异。互联网行业存在的所谓阵营、站队等,核心都是基于“围墙花园”的导流能力。可以说,没有垄断地位,就不具备部署“围墙花园”的基础;没有消除竞争压力的需要,就没有部署“围墙花园”的动力。回望十年来,“围墙花园”的基础和动能都处于不断上升的态势。
  然而,互联互通本来就是互联网的生命线,是互联网的基本规范和要求。作为数字时代最关键基础设施的互联网,本质上必须将公共性和社会性置于重要位置。但是,因为缺乏行业的有效自律,缺乏政府和法律的有效监管,“围墙花园”现象任意泛滥,获益的是个别企业,损害的却是整个互联网互联互通的整体利益。无论是市场竞争环境、产业创业创新活力,尤其是广大网民的便利性和选择权,都成为“围墙花园”的牺牲者。
  拆除“围墙花园”一种必然趋势,但这项工作最大的难点是利益,没有互联网巨头是有内生动力的。互联网巨头考量的往往是自身利益的损失,而不是整个产业的利害关系。因此,它们一定会以各种方式阻扰、延缓或者掩饰各种“围墙花园”的存在,这正是专项行为的难点所在。我们注意到,一些以安全、营销等理由为“围墙花园”辩护的声音此起彼伏,这是“围墙花园”利益格局的正常反映。所以,要将这项工作真正取得全局性胜利,需要魄力,更需要智慧。
  涉及拆除“围墙花园”引发的所谓网络安全、垃圾信息泛滥以及营销泛滥等理由,其实站不住脚。因为保障网络安全等能力是作为一个大型平台的“基本功”,也是履行平台主体责任的“分内事”。有“围墙花园”时平台企业在做,没有“围墙花园”时同样也得做。或许工作量有所不同,但并没有增加特殊性的技术难度和工作难度。
  中国互联网的“围墙花园”现象,是一项多年积累、不断加筑工事的“工程”,涉及很多技术层面和业务层面的操作,如涉及网页层面更涉及APP层面,涉及明面上的信息内容更涉及深层次的数据信息等。这需要深入技术,明晰技术层面的操作,也需要确定规则。互联网领域很多规范(norms)之前都是基于产业自律,作为“默认”选项而习以为常,往往缺乏明文和规范的细化。缺乏竞争制约的垄断巨头,出于自身商业利益最大化的需要,不断突破这些不设防的防线,“法无禁止即可为”,将自身的商业逻辑凌驾于整个互联网行业的默认规范之上,然后日积月累,相互竞相效仿,而主管部门因缺乏明确法规也未能及时加以有效规制。广大用户虽然深受其害,也因为无能为力,最终“温水煮青蛙”,逐渐习惯“围墙花园”现象的存在。
  因此,工信部这次专项整治行动,意义重大而深远,意味着对互联网巨头垄断行为的处置进入“深水区”。针对“围墙花园”系统性的整治,虽然不像重罚平台企业“二选一”行为那样一时引发轰动效应,但这是中国互联网产业竞争环境的一次重大调整,改变的将是在整个竞争面貌。
  “围墙花园”现象的本质,是为了私有利益而牺牲公共利益。破解“围墙花园”现象,最大的获益者首先是公共利益和社会利益,包括广大网民,对整个中国互联网都是一个巨大的利好。大家都是最终的受益者,包括貌似失去短期利益的几大平台,因为它们本身就是互联网整体环境最大的受益者。
  而专项整治行为所带来的最大冲击,就是原来依靠流量资源的“站队模式”。严重依赖巨头导流的商业模式和企业,会受到短期的冲击。但是,这种损失应该视为正常的。因为之前的流量优势,本身就是建立在不合理的基础之上,目前只是停止不公平的竞争和不合理的导流。任何公司和商业模式的发展,都只能基于合法、合规的正常业务模式。所以,这一次针对“围墙花园”的整治,是大势所趋,民心所向,也是法律所指。最终,大家都需要在一个健康、良性的产业环境下公平竞争,才是最大的共赢结果。工信部的此次专项行动值得我们为之欢呼,中国互联网更美好的未来也更值得我们每一个人期许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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